值完夜班,一条"漏诊获刑"的新闻让我后背发凉

我刚值完一个 24 小时班,从周五早晨 8 点到周六早晨 8 点。这期间要负责急诊的神外会诊和病人诊治,以及病房里各类突发事件。

周六凌晨 4 点多,我接到急诊电话,说有一位脑出血的患者。我赶去查看,病人一般情况还算稳定,主要症状是头痛伴呕吐。CT 提示蛛网膜下腔出血(一种脑出血),凭经验判断,动脉瘤破裂的可能性比较大。于是我让病人又加做了一个 CTA(脑血管的精细检查),想确认是不是动脉瘤。CTA 做完,颈内动脉有个地方确实有些异常,但还不足以确诊动脉瘤,需要再做脑血管造影(DSA,一种需要血管穿刺的有创检查)才能明确。

我先把病人安顿进病房,监护、血压、生命体征都盯上,同时联系好做 DSA 和介入治疗的同事。等这一切处理完,已经快早晨 8 点了。过了一会儿,接班医生到了,我做好交接,便回家休息。

这其实是我工作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病例。之所以讲得这么细,是因为交班回家后,我看到了江西韩医生获刑事件的详细报道:韩医生接诊一个腹痛的孩子,漏诊了腹股沟疝。他交班离开后,孩子病情恶化,家属自己开车转院的路上,孩子去世。这起事件后来被认定为一级甲等医疗事故,医院赔偿家属 146 万余元;可家属不接受这个结果,继续追究,韩医生最终被以医疗事故罪追诉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、缓刑一年。

我无意为韩医生的责任作任何辩解,这一点,法律已经给出了它的结论。

但看完报道,我忍不住想:我每天不也在经历着类似的事情么。我会接诊病人,也会接手别人的病人,还会把病人交接给下一个值班的医生。我会不会一辈子都不犯错。

医院和医生的水平本就有差别,就算同一个医生,换个时间、换个状态,判断也会有出入。更何况,很多病是瞬息万变的,这会儿看着稳定,过一会儿就可能急转直下。当一次具体的医疗差错被追究到刑事责任,它所带来的震动,远远超出这一个案子。我想,足以让每一个医生后背发凉。

每一个学医的人,都是奔着治病救人去的。我们想过会累,想过会失败,想过会因为救不回一个人而自责很久。但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,一次失误会被当成罪。

这个案件中孩子的离世,当然是让人悲痛的。我当了爸爸之后,更能感同身受。

我想起我的爱人,她也是名儿科医生。她还是学生的时候,第一次遇到自己主管的孩子去世,哭了一个月。

患者的痛、家属的痛,医生是真的会接过来,扛在自己身上的。这种共情是真实的,也是消耗的。

但如果在这份代价之外,还要处处防备,想着"防御性医疗";想着今天的一句话、一个签字,会不会有一天变成法庭上的证据,那这个职业,就变味了。

医生看着患者,第一反应不该是"我会不会因此担责",而应该是"我要救他",但以后可能会反过来。

"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"。

这句话,是我以前在宣武医院学习时常看到的。教授用它提醒我们这些神经外科医生: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,不要辜负患者的性命相托。

但如今,同样的八个字,却像是在描述着医生的生存状态。

与各位同行共勉。

(注:文中关于韩杰医生案的具体细节,均依据公开报道整理,最终以法院判决为准。)